第1章 槐荫巷

槐荫巷44号,像一块溃烂发黑的疮疤,死死地贴在城市繁华皮肉的最边缘。十年了。十年前那个湿漉漉、飘着槐花甜腻腐香的夏夜,屋主柳梦云被人发现死在里面,以一种令老法医都当场干呕的方式。案子成了悬案,卷宗积了厚厚一层灰,和这栋被铁链锁死、爬满藤蔓的破房子一样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。

没人敢靠近。附近的住户宁可绕远路,夜归人走到巷口也会不由自主加快脚步。关于“柳梦云的冤魂”在月夜游荡、窗内无端亮起幽绿烛火的传说,早已成了本地人吓唬小孩的保留节目。

所以,当陆川那辆刷着“刑事现场勘查”字样的白色面包车,粗暴地碾过巷口疯长的野草,吱嘎一声停在44号那扇锈得不成样子的雕花铁门前时,引来了不少躲在远处窗后的窥探目光。窃窃私语像潮湿的苔藓,在低矮的屋檐下蔓延。

“头儿,非得进去?”助手小周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,看着那扇被粗重铁链锁住、被各种暗绿色藤蔓绞缠得如同怪物巢穴入口的大门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
陆川没立刻回答。他推开车门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朽木、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腐败气味扑面而来,几乎让他窒息。他皱着眉,抬眼打量着这栋哥特风格的鬼宅。尖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,窗户黑洞洞的,像被挖掉眼珠的空洞眼眶。爬山虎的枯藤在风中微微摇晃,发出细微的、如同骨骼摩擦般的窸窣声。

“新的案子,”陆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、近乎冷酷的穿透力,瞬间压住了周遭所有不安的杂音,“东郊河道发现的分尸案。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,切口手法,骨骼处理的方式……”他顿了顿,锐利的目光扫过小周惨白的脸,又投向那扇紧闭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铁门,“和十年前,柳梦云案卷宗里的记录,吻合度超过九成。”

小周倒抽一口冷气,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,头皮阵阵发麻。

陆川不再废话,从勘查箱里取出液压钳。冰冷的金属咬合在锈蚀的铁链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嘣”声。铁链应声而断,沉重地砸在铺满枯叶和苔藓的石阶上,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。陆川用力一推。

“嘎吱——呀——”

那扇尘封了十年的厚重橡木门,发出垂死般的呻吟,向内缓缓洞开。

一股更加浓烈、陈腐得如同棺木内部的气息,混合着浓重的灰尘,如同有实质的浪潮般汹涌而出,瞬间将两人吞没。陆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拧亮了手中的强光手电。惨白的光柱刺破门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照亮了悬浮在光柱中翻滚的亿万尘埃颗粒,如同狂乱的微型星云。

门厅里一片狼藉。昂贵的波斯地毯早已看不出颜色,被厚厚的灰土覆盖,踩上去软得如同踩在尸体上。水晶吊灯斜斜地挂在天花板上,蛛网像裹尸布一样缠绕着它残存的水晶坠饰。墙壁上昂贵的壁纸大片剥落,露出下面颜色诡异的霉斑,形状扭曲,如同凝固的黑色血泪。空气粘稠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,手电光柱之外,是无边无际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。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空旷的厅堂里被无限放大,又被那无处不在的黑暗贪婪地吸走。

“分头。”陆川的声音在巨大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一楼客厅、厨房、佣人房。我上二楼。保持通讯。”

小周艰难地点点头,握着强光手电的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硬着头皮,小心翼翼地挪向左侧那扇半塌陷的门框,手电光柱在黑暗的房间里扫动,像受惊的小兽。

陆川则径直走向那道盘旋而上的、铺着厚厚灰尘的橡木楼梯。每一脚踩上去,腐朽的木板都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仿佛随时会断裂,将他拖入脚下的深渊。灰尘被惊起,在手电光柱中狂舞……